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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10-1-16 星期六(Saturday) 晴 |
下了车,即有几个妇女围来问要不要住店。我问临江不。几个人摇头,安安分分地退后,并不死缠。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说,我带你们去看金江居客栈,临江的,看不上,也不要紧。她黑眉黑眼的,看上去蛮麻利,却也值得信任。我和昙花对望一眼,也就跟着她走了。俩人的意思都是不想把时间耽搁在无谓的挑拣中。 金江居离南华门很近,门口就是沱江。进屋就看几个人围了个火炉,有打毛衣的,有勾鞋子的。火炉放在桌子底下,桌子上铺了床被子,围炉的人身上搭了被子,脸色看起来红润而热情。我们一进去,就有人招呼我们烤火,哪敢耽搁。 女子带我们上了二楼,挑了一间别致的木屋子,室内整洁,空调电视热水器一应俱全。推开阳台门,一河沱江,两岸青山,还有青山掩映里的吊脚楼,凤凰古城尽收眼前。即算冬天萧冷,也别有种温润里的妩媚。阳台里摆了张椅子,坐在这,喝茶,翻书,照相,观人,看景,都是自在的好享受。 不开空调的话,60元一天,价钱也好,这就是淡季的好处。我们随即点头,如果犹豫都有些对不住那样美的阳台。然后她又说有个去岩旯窠苗寨与天龙峡的散团,只缺两个人了,要不要去?要去就得马上动身。我问有不有老洞的一天游,岩旯窠苗寨是不是生苗?答说老洞路不好走,这个天气没有去的。岩旯窠也是生苗寨。本就想花一天时间看一个苗寨,既然这么巧,撞上来了,当然去。于是我和昙花在金江居花了五分钟时间,定好房子,又定好一天游,来不及犹豫,来不及过多的商议,更来不及讨价还价。明知淡季,价格上是有回旋余地的,但开价其实也不狠,便作罢。我还付了四百元钱给这个陌路上碰到的女子,请她为我们订两张明天晚上回长沙的火车票,当然我是准备付订票费的,只是没来得及谈这些,也没来得及要张收条,其实我很容易相信人,尤其那些第一眼觉得还可以信任的人。这个女子一大早碰着我们俩个,赚了三回,一天的工资也无忧了,她看上去蛮开心的。我们碰着她,也幸运,少费了打听的口舌少费了找寻的时间。 中午在岩旯窠苗寨收到她一个电话,再次落实我们要的车次与时间,还有卧铺的位置。看她蛮仔细的,心里有些感激。然后她又欲言又止地说订票需要费用的,却不肯说到底要多少。我说当然,就按行价吧。她说目前淡季,票不难买,凤凰的旅行社订票是20元一张,她也按这个收。我一口答应了。我感觉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放了心。 后来我对她也有过狐疑。下午四点多,回到金江居时,火车票已留在客栈老板娘那了,但奇怪的是她没将余下的七十元钱一并交给老板娘。不过拿到票还是放心很多了。老板娘说没事,说她晚上会给我送来。晚上她也没露面。早上起床,老板娘的儿子说她来过,但仍没给钱,不过仍叫我放心。几十元钱也不值得太在意,只是心里还是怕人伤了信任的。等我们吃完早饭回来预备退房时,她过来了,一脸笑地将钱退给我,热络地欢迎我们下次再来。我和昙花也向她致谢。我后来想,她不给钱给老板娘,是想当面和我算清帐的。因为在凤凰私人与客栈订票不比旅行社订票,一般价格上是要便宜些的。我虽然答应了给她四十元劳务费,但可能她不想让老板娘知道。 金江居是家庭客栈,平时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坐柜,本来对她印象模糊,只记得她总在火炉边上做针线活。因为基本是与她儿子打交道,儿子大概只二十多吧,老坐在大堂前上网,说话还是比较和缓的。 在天龙峡下过毛毛雨,又瀑布飞流,一路水气泱泱,昙花的短靴内里也有点湿了,回程路上也没找着合适的布鞋。爬完天龙峡回来,感觉有些疲劳,我和昙花还担心睡一觉,明天要腿酸的话,不便走长路。暗自怪自己安排不妥,应该先一天在城内逛,第二天再辛劳一点。我便说洗个热水澡,舒缓一下,再去吃晚饭。昙花处理鞋子,我先洗澡。水倒是热,只是莲蓬头有问题,水散得到处都是。我冷得在里边只哆嗦,但仍坚持洗完。洗完后,便去找店主的儿子,他在那上网,有些不耐烦,说是昨天还好好的呀,好像有些怪我多事似的,但还是答应我上来看看。我在上边等,一会上来个瘦小的老人,非常和气。后来知道叫滕叔,这一家人我最喜欢他。他仔细察看了莲蓬头,说是一个芯片坏了,替我换好。跟我说太不负责了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指他儿子,我猜楼下的是他儿子。又问我冷着了没有,不要感冒了。我笑着说,我身体好,不会的。我洗完澡,在客栈没找着昙花,手机又丢在屋里,估计她出外买鞋了,昙花拿了钥匙。就跟滕叔说我去找她,等会找不着回来的话,还请他帮忙开门。滕叔说有事尽管来喊他,还叮嘱我晚上早些回来。 我们去的那天是阴天,我穿卫衣,也不冷,气温尚可,当时以为晚上不必开空调。洗了个澡,反而有点怕冷了。就与年轻人说,晚上我想开空调。他说加二十元,晚上九点他替我开好。我想反正夜里大概也会要那个时候回来,其余时间我们不在,开着也浪费,就说要得。 晚上我和昙花看完沱江夜景回来时,九点还差二十多分钟,外边很冷,江风凛洌。便和坐在那上网的年轻人商量,替我们开空调好不。年轻人很讲规矩,说好九点开就九点开,丝毫不肯让步。我说我们隔壁的,白天都开着,也只加二十元呀。正当我准备再给他加个五元十元时,老板娘来了,先没弄清起因,以为我们不肯加钱要开空调。后来搞清楚我们加了二十元,儿子还坚持要九点才开,就大手一挥,加了钱,当然要开,我这就替你们开。我和昙花都小小感叹了下,还是上辈人厚道呀。我也对她的印象一下就分明了。 本来想可以坐在阳台里看看夜景,不让那么美的阳台虚置了,觉得冷了,里边还有个温暖的屋子。开了十多分钟,空调没任何反应。只好下去叫人。仍只有年轻人坐在底下上网,便有些怯了。我也知道一个人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时,有人打扰,蛮破坏情绪。但没法子,跟他说空调没反应,他没挪身,跟我说还等一等,要时间长一点才有反应。我想也是道理。 又等了半个小时,空调仍没反应。我又去找他,他明显有些不耐,但还是上来了。他也看到确实没有效果。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,口气里竟然以为我们只是想证明空调没效果,不付那二十元钱。但到底是从事服务业的,基本的底线是有的,话说得还是缓和的。最后他说,空调这个样子,他也没法子,只能关掉,不收我们钱。被子是棉花棉子,也厚,叫我们睡到被子里去,也不冷的。我们当然不能怎么地。 翻了几页书,枕着沱江的水声,和昙花各自睡去。早上醒来快八点了,昙花说下雨了,外边尽是雨声。我说不是,是沱江的水声,我们阳台底下不远处,就有个小拦坝。打开阳台门,果然是,不过下了很细很细的毛灰雨,沱江的冬日也被这些毛雨拉得格外悠长。俩人想起什么似的,互相问,腿酸不。都说蛮好。动一下,没事,下楼梯,也能飞快。俩人就笑了。 早上八点,我和昙花清好东西预备退房,仍是儿子接待我们的。不在上网时,他其实还算是个修养不错的年轻人。我们将一些东西寄存在他处,离开凤凰前再来取。他一口答应了,又叮嘱我们最好在四点半之前坐车去吉首,没必要坐最后那趟车,省误事。又说打的的话,俩人不合算,拼车你们俩个女的,也不太安全,而且也难在合适的时间找着合适的人。他一一说道。 在这个客栈里,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小小不如意,但最后留给我们的仍是人情中的善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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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10-01-16 16:42 评论(2) |
大巴车上大多像是游人,散客,年轻的居多,三五个结伙的,也有情侣,也有单枪匹马自在游的。 我们上来时,其实只余一张座位了,昙花在我的强迫下坐了,我搬了条小马扎,坐在昙花前边的过道里。这样省了再等下趟的二三十分钟。拢共只有两天时间,作为地主的我,只想让昙花在两天里尽最大可能感受凤凰的方方面面,时间也就变得弥足珍贵了。 凤凰就要在眼前了。避无可避,我得盘算一下这两天。我心里仍没底,一是时间太匆忙了,怎么安排都觉不妥当;二是作为一个曾来过凤凰四次的人是个方向盲,根本难尽导游之职,不大的凤凰城,有数的几条老街,走在巷子里,我永远分不清,哪在哪。 我在车上打电话问老家凤凰的同事,山江赶场是什么日子?他告我山江赶场逢三逢八。正好不巧,逢不上了。也就把这个剔除,不去赶集了。后来到当地,才知其实这个逢三逢八是指阴历。 和昙花说了下我的初步打算,花一天时间在凤凰城里转悠,晚上可以在沱江边上看看夜景。再花一天时间看一个不远的生苗寨子。昙花一概信任于我,只管点头。 我以前去过一个叫老洞的生苗寨子,因为交通不太便利,苗民们自成一个小世界,村子里的老人大多不会讲汉语,无论民居还是民俗还是人情,反而没有被汉化,有种苗家独特的原汁原味,很是吸引人。走进村子,就觉得是不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。那里年老妇人穿着自家纺的自家绣的阔脚裤,美得叫人惊讶,我曾跟着两个老婆婆走了好远,为着要看清她们的裤脚边。一针一线绣得朴素之极,颜色的搭配也朴素之极,图案也是朴素之极,但最后合成的效果,是艺术。苗妇无意识这些,但实质上朴素的生活已孕育了她们,于是她们用手中的针线做到了,令人为美注目。当时甚至动念要买一条,只为着看。穿倒不敢,没了息息相通的氛围,只会变成突兀的夸张。无奈,她们听不懂汉话。但她们一定看得出我由心的喜欢。她们让我用手去摸那些绣花。 吉首到凤凰的路上,其实平常得很,并没太多看头。但我以前来时,一路上都觉得有很多新鲜物事可以看,赶集的人,做买卖的人,打赤脚的孩子,包缠头的妇人,还有系黑围裙穿绣花衣的阿妹,还有路边结了果子的树,还有背篓里采买的新鲜菜。而这次和着昙花来,只觉得窗外一切平常,没什么可惊喜的,我欲要献宝却献不出。天是阴的,树也灰扑扑的,还有每棵树上挂那么多的红灯笼,真有些土气呀。 我始终没问昙花印象如何。这样坐了一个多小时,到凤凰车站了。又是一分钟没等,即上了去古城的一路公共汽车。坐我旁边的,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,北方口音,身体看上去蛮壮实,戴一顶黑灰色的呢帽。大冬天的,他一个人从大老远的地方悠哉优哉来游凤凰。他与我扯谈,问我哪些地方可以看看。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与他说你可以去哪里不必去哪里,且都附送点个人的理由。他始终微笑着鼓励我说下去,是个很有教养的老人。我算得上这个异乡人踏上凤凰第一个遇到的热心人吧。 车经凤凰城,到处是熟悉的。这个地方我来吃过米粉,这个地方晚上是吃夜霄的,我曾在这吃了一大把的烧烤,这个地方我曾碰到过一个痛哭流涕的人。 几分钟就到了虹桥,下了车,与老人道别,迎面的就是沱江就是吊脚楼,与路上完全不一样的景致。如果把我们这些吵闹的游人去掉,就是全然不同的世界,这是湘西人的凤凰。 我们来到了凤凰,在这里,我再不用担心昙花会失望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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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10-01-12 22:58 评论(0) |
我和昙花是临时决定去凤凰的。坐的是夜里十一点的火车。 上了车,才坐定,就听邻座下铺的的一个年老妇人惊叫,她的床铺是热的,才睡过人。恰一个列车员过身,说是刚才有个人没买到票,以为这里没人,睡了几分钟。老妇人埋怨着床具的不洁,却很奇怪地不提换被子的要求。列车员也就装着没听见,走了。 只几分钟,我们下铺的俩女子已热络成了老相识。一个女子是做一家护肤品的销售代表,另个女子曾开过这个品牌的美容店,也就难怪。做销售的女子长着一张银盘脸,脸大是大点,还明艳,却只是一张脸的明艳,她穿着一双敝旧而又邋遢的运动鞋,她大概是二十五六的样子。她对所有的人都热情,给我与昙花也递东递西,是她带着的零食与柚子,我们俩都刷好牙了,也就笑着回拒。她的公司闪烁在她开口闭口间,听上去她很以它为荣。她说她曾是湘雅医院的医生,后来炒了医院,销售代表让她找到了自身的价值。前半句话我很难相信,她的鞋子让她看上去丝毫不像个医生。开店的女子比较附和她,一唱一和的。这个女子是花垣人,沈先生的边城茶峒就在此。我于是想和她打听一些,却一问几不知,我也就作罢。 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是旁听者,他很少开口。只销售代表说她曾是医生时,这个男子现出很惊讶的表情,湘雅的医生,那收入很不错呀,比你做销售代表不是更好不?女子则仰着一张明艳的脸与他说个人价值的实现。 邻座的年老妇人仍在嘟哝着,夜里估计她会睡不安了。一床可疑的热被子,令谁也难以痛快。她还带了个五六岁的小孙女,孩子困得支不起小身子了,左歪右歪的。我坐在边上有些看不下去,就说你去找列车员换一床干净的被子嘛。她嫌烦,仍嘟嘟哝哝着,后来看她拆了被套,可能感觉干净些了,就让孙女儿睡在里边一头。小孩子挨了枕头就睡着了。 到底夜了,扯谈的,埋怨的,慢慢噤声了。我和昙花也爬上我们的上铺,我带了两本《沈从文别集》,一本《凤凰集》是给昙花的,多出来的,一本是《湘行集》。小小开本,旅途中翻几页,读携两便。靠着翻了两页,熄灯了。一车的人各自安睡。坐火车睡卧铺,我总习惯上铺,感觉上安全很多,也就能万事不想地睡觉。 一觉睡到早晨六点,听到车厢里的俩个陌生男人用异乡口音压着嗓子在说话,望望对面的昙花仍睡得沉稳。窗外是黑的,偶尔有亮光闪过,是早起的人家。赖着想了些不是事的事,也睡不着了,悄悄摸下床洗漱。我不习惯在一群人前蓬着头带着隔夜的不整洁。 过道里已有一个男人背着身抽烟,窗外黑的轮廓依稀是丘陵地带的群山起伏。一车沉睡的人,俩个细嗓音的一来一去,一个女子的蹑着手脚,令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。 等我清洁后,昙花也醒来了,陆续有人起床。销售代表不像夜里那么能说了,另个开店的女子也懒散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有一会,销售代表还咋乎乎地嚷着行李箱不见了。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睡在中铺,没起床,却答了一句,你昨晚放在床底下的。果然是,女子就笑了,其实她的脸用“明艳”两字一点也不过分,尤其是笑时。年老的妇人坐在床边一脸憔悴,可能昨晚没睡什么,倒是小孙女仍睡得没翻边。 我跟昙花坐在窗边,看外面。这时天有点亮了,外边的景致已能看个大略。快到吉首了。我跟昙花说,有次在吉首下车,还只五点多,出站时,迎我们的是鼓队,一色的女子,着苗家服,打起鼓来,一身的佩环叮当,那个样子又有劲又妩媚,叫人一下就醒了瞌睡,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,而且这个地方的人充满善意。 不一会,我们在吉首下了车,没有鼓队,没有女子们娇俏的笑脸与满身的佩环叮当,我不敢问昙花是不是有些失望,其实也在预料中。也有人迎,迎我们的人是去凤凰的大巴业主,一分钟没耽搁,我们就坐上了去凤凰的车。我和昙花在车上一直觉得蛮幸运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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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10-01-10 21:54 评论(2) |
车停在大马路上,我们是走着去永锡桥的,有一两里路吧。路是水泥路,平展展的,晴天好晒东西。一路上,烟秸杆呀,连苗带荚的黄豆呀,还有铡成碎段的红薯藤,摊晒成一片片的。物尽其用在这里随处可见,路也不例外。水泥路本与木屋、农田有些不相匹配,但摊晒的作物,令水泥路有了些在此长成的气息。 沿途多木架子屋,新旧不一。但跟门前的果树、菜园、远一点的农田,像是一体的,生来如此的样子。也有新砌的水泥房,矗在那里,有些突兀,怎么看都跟周遭有点不搭界。这叫人有些矛盾,从审美上来说,我喜欢那些木屋子,还有木屋子上层层而盖生了绿苔的杉树皮,还有住在木屋里自在而为的农人。但水泥屋在农村里意味着富裕,意味着向城镇又靠近了一步。以为煞风景的怕总是匆匆一游的我这样的闲人吧。 农村里的自在而为还是随处可见。屋前结着累累的蜜黄柚子,看起来很诱人,我们说回程时,要跟老乡买几个。田里牛与鸡相处安然,鸡在牛的身子底下走来走去,也不要担心牛会失脚踩死鸡。有妇人担着一担堆得老高的黄豆苗从田埂上过来,黄豆熟得就要从荚里蹦出来。有个老婆婆七十多了,在田边的沟里扯芋头,一手的泥,我们夸她身体硬朗,她笑声脆脆,做得事吃得饭,还怕身体不好?有家才收的烟叶尚现青色,在檐前密密当当地挂了两排。有个年老的同事跟我们说,这个就是旱烟叶。我以前只看过金色的干烟叶,也算是长了些见识。有一家请了木匠在堂前打棺材,那家子还贴着毛像,对联也红红的透着喜乐气。有家坪里晒着洗干净的谷箩还有竹箕,农村里做事讲究有头有尾,用这些农具的人定是好把式。有几个孩子在马路上学骑车,扭扭歪歪的,几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。有几个孩子坐在一堆木材上打量着这些外来的人,睁着一眼睛的好奇。有人举起相机,孩子中的一个就飞快地用两手遮了眼睛,他有些羞怯。 路上也听了当地人说的传奇,关于永锡桥。桥建于光绪初年,起因是渡船触石,十多人命归黄泉,于是陈姓乡绅召集四方以桥易舟。正是十村八乡的木匠一显好身手的时机,征找主事木匠的考试是一人做一木马,丢入河中,结果唯一木心不湿的是个八岁的孩子。于是八岁的孩子为头建桥,众木匠皆不服。选材时也不是一帆风顺的,据说当时看中一个地主家的木树想买来做坐板,却被大肆抬价,商议不成。不承想,隔几日,无风自倒,天意作成。孩子木匠用六年时间造出一座83米长,高13米,宽4.2米的风雨桥,百多年后仍巍巍然横架在麻溪河上,乡人旅人商人数不清的人走过。建成后,孩子就不见了。据说他叫永锡。八岁的木匠神而又神,不见首尾,符合传奇,却不可信,只是一座造福桑梓的桥,生于斯的人说些传奇来歌载,也是一种对前头人的感念吧。回来后查得桥志,发现乡人说的后半截算是有据可查的史笔了。“当时锡潭湾陶姓公山有一大榔树,桥局负责人商量,欲购之,想作桥亭内坐板,未成。光绪四年五月六日,无风自倒,即购之,为桥亭全幅坐板”。 走近永锡桥,匠人当时的敬业与智慧,百多年后看仍叫人惊叹。结结实实的桥墩,结结实实的桥坐板,结结实实的屋梁。木制桥的结构合理而精巧,风雨桥的设计又有着人情味,上了桥就像进了屋子一样,桥不只是建筑物了。无论是乡人还是游子,无论是晴是雨,在这可以挡雨遮阳,真正歇上一脚。 几个孩子在桥上奔来跑去的,还觉不过瘾,就在桥梁上钻来钻去,身手如飞天蜈蚣一般,桥因了几个孩子的笑声添了生机与欢然,一点也不老了。桥头有印月亭,有灶有饮马池有碑文有几间屋子,估计当年也是一个小小的驿站。 桥外,麻溪河清亮,麻溪河边上种了作物,许多人认不出。我说是花生,说来惭愧,我小时也在实地看过花生苗,却没记得住它的样子,后来还是从书本上的图片认知的。有个同事硬不信,想扯一蔸看看,我只好跟他上纲上线,人家多辛苦,你是饱汉不知种田人的苦。后来问了当地人,当地人说确实是花生。 桥前边是田,已收割的空田里由东向西铺了床篾席,长长大大的。一对夫妻在席上架了辆手工的小机器切红薯藤,男人摇柄,女人将红薯藤扎成一把,向机器的圆口子里一点点送。切成碎段的红薯藤就源源不断地流在席上,阳光也正好流在席上,俩人配合得很默契,很像一对同心同意的夫妻。所有的都没浪费丁点,阳光,席子,人工的合作,都是物尽所用。我以前在乡下看别人用铡刀切红薯藤,费力,工效慢,弄不好还要切着手。本分又聪明的劳动,看着总叫人愉悦。我对他们的机子表示了好感与好奇,俩人都有些讷讷于言,但脸上是开心的,男人说是自己做的。聊了几句家常,最后话题归置到眼前的桥,说是便利了九乡,积了德,人走马走,怕还走个几百年都不成问题。 回来路上,打了三只柚子,花了十元钱,钱是我坚持要给的,老婆婆说家里人打工去了,没人吃的。有同伴顺手在没人的一个屋前摘了只红黄柿子,却不料碰着几个孩子,有个小孩子说是他家的。同伴将柿子递给他,他手一摆,不要,还酸牙齿呢,吃不得。同事要给他钱,他吓得和几个孩子一轰就跑了。尽管无伤大雅,我还是有些不安,连带觉得自己形如土匪。 回去的车上,沉闷而漫长。有人提议吃柚子,把三只柚子破开,车内的空气一下就洗过一样,清洌青郁,像是车内栽了棵柚子树,打瞌睡的人也醒了觉。吃一瓣,谁说路边的果子就一定酸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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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12-06 17:30 评论(2) |
| 2009-12-2 星期三(Wednesday) 晴 |
洞市老街以前是从安化到新化到邵阳到云贵的必经之路,也是黑茶运贩集散之地。明清到民国的几百年这条老街商贾云集,老字号一家又一家。路上曾问一个当地老人,他扳着手指给我们数:“泰美和号”、“瑞福祥”、“德胜隆”,、“李氏药铺”、“汤家油伞”、“贺家杂货”,唉哟哟,还有好多。都是以前的事了。前几句的荣光还没在嘴边站稳,就给后边的半句一抹而去。 如今水泥路将这条几百年的老街一分为二,肩挑马驮舟运的年代一去不复返,连带着把市声把人流也一一带走,青石板,老店铺,旧行当,仅供闲适的人们驻足一游,怀一把并不曾经历的旧。 老街的正门挂着一付对联,颇可一观,也应景。洞天福地青石板,市井古衢老街坊。旁边的街坊就是最有名的贺家祠堂,祠堂建于同治,高高的马头墙有几分庄严。初入内,光线有些暗,屋子又高,是旧时大户的森森之感。再往里走,四合天井,有了光,人适应了,脚底下也就不生怯了。只是贺家的后人已将祠堂租给一家千两茶厂了,我听一个游人叹了句,不肖子孙,拿老祖宗去赚钱。我倒觉得责之过切,有失偏颇。唐时的 “渠江薄片,其色如铁”,宋时的“先有茶,后有县”,明清两代的“四保贡茶”,还有官方与民间通往西北的茶马古道。一路茶事,洞市老街都曾见证。老街由盛而衰,传统制黑茶手艺若能于祠堂绵延光大,我想不仅是一方荣光,更少不了贺家一份成全的荣光。也正应了祠堂门联上的格局:梅岭云开诸峰挺秀,镜湖月朗万泒长流。 坐在祠堂天井前品茶,悬在头顶,倚在屋侧的是花格篾竹篓包装的千两花卷茶,拙朴的外包装无处不显示手工之美。黑茶包装就地取材,分为箬叶、棕衣、竹篓三层,也叫做一花、二花、三花,层层压卷,花卷茶的名字由此而来。最后一道竹篓既是包装,又是成形的模具,很巧妙,几个大汉用脚板滚着木杠踩紧箍出圆柱花形。很可惜,没能看到实地场面,但图片和手中澄黄的茶水也能传达一些气息,是手工的气息。我们各自挑了些茶,吴姓老板的绍介热络而专业,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。他能说服贺家人让出祠堂,就不是等闲角色。于我们来说,天将冷,有一杯厚厚的黑茶在手,肠胃也可能会暖和一点。 出茶场,便随处可见洞市真正的街坊。鸡与狗在这是自由的,随意穿街而行。两边打着桐油的木屋子,有时会有几个坐着晒太阳的老人,有时会有个妇人手执扫把把屋前扫得一粒灰尘都没有,有时会有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在门口修理家里的东东西西。还看见一个年轻的媳妇坐在门口奶孩子,母子一身的阳光,孩子闭着眼仍在吮奶。一个担萝卜的老人过身,扁担悠闪闪的。萝卜洗得白生生的,一付水灵灵的爱相。一个老一点的同事说,咯萝卜生吃怕都是甜的。老人听了,还真停下担子,一脸的笑,叫我们只管拿着吃。对作物由衷的赞美,就是对农人致以的最高礼仪。推让倒见出生分来了,同事随手捡了个。咬一口,只夸萝卜土好,种好。俩人站在街口交流起种萝卜的经验来。同事也是种田人家出身,只是与农事疏隔有些年数了。我们笑说,你干脆留在这种萝卜算了。 再往前走,热气腾腾,围着一群人。走近一看,原来有店家就在街中央打红薯粉。街头上摆放着各式形状的木桶,各式形状的竹筛,色色亮洁。一道道工序水流一样不紊不乱,一一呈现在围看者的眼皮底下。尽心尽意的手艺,还有什么叫人不放心的呢。 “德胜隆粮油”的字号还在,电影《美人窝往事》曾在这取景。门敞着,里边很暗,模糊中有些深门大户之感。敲一下,里边有响动,良久才有苍苍人声回应。一个很老的奶奶在吃饭。灶呀锅呀碗呀摆得乱七八糟,破败得不像人家了。我想她有九十多了吧,老得就像这条老街。老奶奶一直喃喃着什么,我们一字也听不懂。这栋屋子进门右首仍保留着当年的柜台,柜台差不多有一人高,仍挂着秤,只是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做营生了。她当年应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老板娘。不敢久呆,向老奶奶欠身道别。这样的叨扰,已足令人不安。 老店铺已成展览,一间挨一间的木屋子仍开着一家家的店铺,卖当地的特产,笋衣、笋干、黑茶、干菜、粉丝、干菌等,东西实在,成色也好。店家估计就是当地居民,居家之余顺带做点生意,也就多随和,并不乱喊价。外地人买一堆,大多挂着捡了好处的笑。我也买了几样,出门时,女老板想起什么似的,把我们一行喊住。原来之前在她这买东西的外地人,她附送了凉薯解渴,不能额外我们。不由分说,一人发给一个洗干净的大凉薯。 于是我们一行人一人咬一只凉薯,踩着青石板,在这条老街上流连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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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12-02 21:21 评论(0) |
| 2009-11-28 星期六(Saturday) 晴 |
虽是秋末,一进关山峡谷,仍是翠绿满目,连空气都是绿的润的。走在其中,叫人总想张开嘴巴呼吸。呆久一点,只觉人都换了一付清爽肠肺。 山上多石多溪多草木。迎面巨石嵯岈,山阻路断,以为是尽头了。爬栈道,钻石洞,过浮桥,攀天梯,又是一重天地一重景。一路上有惊有险,总听得有人尖叫,有人蹲下不肯走了,说是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。底下是悬崖,踏空即万复不劫。我就看一个人过桥时,一时疏忽滑了一下,好在反应敏捷,反身抓住了铁链。我的经验是下脚处踩实,手上扶稳铁索链,一路可保无恙。 有个人懂一点草药,沿途就指给我们看,这个是连翘,这个是黄枝子,这个是杜仲。有个年轻人很好奇,凡指到的,他都想扯起来看看。有人就故意逗他,指着老树身上长的菇说是灵芝,害得他费尽心思,扎了裤脚淌过溪流,爬上巨石,硬是摘了几朵。摘到手上,一脸的笑。传个这个看看,传个那个看看,是不是灵芝倒不重要了。 因为是枯水期,一路瀑布无甚可观。溪水倒从头至尾相随,浅而清。有时可看到几尾小鱼。还看到一个螃蟹,同事下水去捉,脱得鞋袜来,硬是给它生生逃走了。螃蟹没捉着,倒是捡了几爪散落在潭水里的鸡爪梨。也算是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。”一柄柄扭扭曲曲如鸡爪,纷纷勾起一群人的怀旧,这个东西怕是很多人有些年没吃过了,童年时爬树偷果时的快乐一下就重来了。掐一节试试,因为水沤过,有股酒味了。小时就知道鸡爪梨是可以醒酒的,也可以酿酒。几个人都不甘心,要在这深山里为鸡爪梨找个来龙去脉。于是有人发现大石头上掉了一些,又有人在草丛里发现有。必定是有棵鸡爪树,抬头一看,可不正是。那棵树据对草药有所知的那个同伴估计足有百年。在附近一阵搜寻,一人捡了一大把。经了霜的鸡爪梨颇有风味,甘甜之余的涩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 有人说可惜了。就这样熟了,掉了,好在碰到我们。我小时也总会觉得深山里的花白开了,那么美,没人看,就谢了,替它们委曲。年长一些,倒觉得其实花的无知无觉何尝不是大自在呢。人类可能真没有资格来替它们说可惜。草木荣枯,花开花败,果熟蒂落,听其自然,没有干扰,不是大自在是什么。 这里有许多古树,据说上二百年的树有一二十棵,上百年的树有二百多棵,树木生在这里还真是自在。之所以叫“关山”是有四个环绕山头,“关山”在当地是管风水,守护山的意思。村民对此极是敬畏,这也是安化关山树未被采伐的原因吧。 一路上看到挂着的黄柿果,树叶已稀疏,它犹固执地挂着。看到跌落在地的转粒子,圆溜溜的小坚果,心里很是欢喜。仰头就看到一棵转粒子树,也在树上找了几个转粒子,托着转粒子的那个蒂真是精致,像小小一枚贝壳。但并不去摘它。我在地上捡了几颗转粒子,尝了一个,涩得开不得口,我小时觉得煮来吃,有一包粉。 出了关门,豁然开阔。有村妇在关口卖擂茶,坐下来,喝上一碗,浓酽郁香。与人相对的是一棵足有两百年的大枫树,已染斑驳秋色,衬着蓝天,是天高地远的气象,又自有一份经了岁月的庄严。村妇说,我们这茶叶呀,用枫球熏,格外清香。不信,那就试试。 枫树的对面,有个一米见方的小白屋,盖着黑瓦,屋子当中开了一个梯形的门洞,里面供着烛台。屋子上方写着,千山树土地。两边红油漆撰联:土产五谷哺万民,地生百玉降千样。 生长在关山上的树长命百岁实在是有理由的。这里住木屋子盖树皮顶吃擂茶的人晓得好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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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11-28 22:00 评论(2) |
| 2009-11-26 星期四(Thursday) 晴 |
快到高城时,已近下午四点,车出了点小状况。下了车,走在路上,天地为之一阔。秋末的阳光并不晒人,打在田野里,铺也铺不到尽头。空气像是由山上生长出来的,没有灰尘味,新鲜如才开的天光。 挨在身边的是已收割的田野还有菜地,鸡们散在田里菜地里地作信步游,一畦白菜给啄得不成样了,菜叶所余无几,菜帮子也参差不齐。而旁边的萝卜菜却齐整整的,鸡也够精,萝卜菜有点苦,它也晓得一清二楚。叫人有些惊奇的是,劳作的人,并不挥手赶鸡,由着它们乱啄。鸡也不怕人。想是习惯了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鸡要生蛋,爱吃点白菜就吃点吧,自家种的,有什么好金贵的。有丘田里摊了好几张大篾席,晒着干菜。一张席子好大,足有两张床长,席子一头安置了一根小竹竿,想必是为着卷起更方便,道理就如画轴一般吧。有个老人正在收干菜,身后是几个竹箩,一个竹箕,一个扫把。见我有些好奇,老人很热情地跟我说,晒着的是剁碎的红薯藤,留着冬天作猪与马的饲料。我跟他说,席子好大,晒东西蛮管用。老人往对面山上一指,竹子多得是。我就蹲在旁边看他收菜。扫了四箩筐,老人卷了席,笑着跟我说,我屋里就在上头,进屋呷茶呷饭? 田野略高处是屋子,石块垒基,纯木结构,两层楼。与别处不同的是堂屋是敞式的,无门,堆着红薯、南瓜之类的收成。屋前大多有条溪流,搭了各式各样简便的桥,石板的木头的。屋后是山,这里山上多竹。不知是秋末的缘故,还是已有人家升了炊烟,竹子看上去像笼在近黄昏里的一片烟翠,而不是青翠。那些缀在其间的木头屋子,有人赶马回家,有人在门口洗衣,有人抱了蔸连根拨起的箩卜菜,好大的箩卜,是这家子晚饭桌上的一碗菜。这个与我扯谈的好客老人也忙完了一天的劳作,正跟我说着家里有自酿的甜酒,我摇头说下次来。他担起干菜,脚步矫健,往家走了,远远的一只狗从屋里迎了出来,绕着他的两只箩左一转右一转。 再往前走,山陡起来了,弯也急了,听得一串串马铃声,是高城的茶马古道了。一路上听导游说,山路小得只可容一马穿身。到得近前,几十人的马队或停或牵或打马奔来。我不敢骑马,也就爬爬当年运黑茶必经的马道。路果然崎岖,也果然窄。马行的是土坡,人行的还铺了点石板,都不能甩开步子走,马和人都得缩手缩脚地爬。当年的艰辛不说体味,也能猜想几分。 山上没有整块的田了,田给山分成小块小块的了,有些做成梯田的样子。同伴说难怪这地方以前没饭吃,尽吃红薯。山上树多竹多,有什么用?确实以前难运出来。脚底下的路就是明证。间或有游人骑着马,由本地人牵护着过身。 我的一个朋友只说安化民风淳朴。她比我幸运,她走在我前边一节路,碰着一个牵马老者硬要让她坐马,说是反正顺路回家,不收钱。一路上还给她唱山歌,朋友说歌声热烈苍劲,像是情歌。我猜是安化老调,安化老调差不多要失传了,如今会唱的老人也没几个了。朋友耳朵有福,短短的时间,走一方山水还领略了一方最难得的风俗人情。 爬到一半路程,已近黄昏。我和同伴说不爬了,去山上找个人家坐一坐,看看他们的木屋子。挑了一家比较规整的民居作目标。俩人穿田埂,过山坡,快到时,有口井,一只大白鹅带着几只黑洋鸭嘎嘎地嬉耍。大白鹅颈伸得老长,我怕它冷不丁给我一啄。鹅对生人是有些攻击性的。但别无它路,也只能麻起胆子侧身而过,还好还好,安化的鹅也如人一般厚道。 上得台阶,俩老人听到狗叫,就到门口来招呼了。屋子的石基垒得扎实齐整,二层楼全木制,板板正正的,五根大廊柱,也显得有底气。堂屋照样是敞着的,南瓜呀萝卜呀码得齐整整的。老人说屋子有三十年了。经了风风雨雨,但屋子的木器表面看上去并不黑朽,泛着桐油的黄亮光泽。 我们说能不能到楼上一看,女主人有些羞涩地笑笑,莫要嫌弃,楼上不住人,收拾得不好。男主人在前边带我们,楼上放粮放木材放杂物放农具(风车、大谷桶、打谷机一应俱全),收拾得一抹净光,一派农村里的富足,看得出是个会划算会过日子的人家。楼上又扎了楼板,放东西,我指着一张张的树皮问老人家,这个用来做什么?一路上,也看到晒这种树皮的,拿大石头压着。老人笑笑,这个可好呢,是杉树皮,剥好,压平,晒干,可以盖屋子,比瓦都好。我们这木屋子盖这个,绝配,抵得二十多年,二十多年再铺就是。这个家里到处可见篾制品,大大小小的竹箩竹筐竹匾,女主人说实用,有这些家才像个家嘛。干柴剁得长短一般,横一排竖一排码在偏屋的底层,烧一冬绰绰有余。山里人过日子,于身边点点处处都透着自在而为。靠山不吃山,枉为山里人。 在木屋子的前前后后转了一圈,坐在堂屋门口的余阳里与俩老口闲扯,我们前边晒着的是一篮盘的干菜,篮盘底下有只黄猫弓着身子在睡觉,好象怕晒太阳似的,家里的小孙女与邻家的小子在躲迷藏,俩个孩子的笑闹声也丝毫没打扰猫的梦。再远一点,是万寿菊,开得正正好,自在恣意。再靠边一点,是一只接收电视信号的锅子,晚上可以看新闻看戏文。俩老口与我们一一说着他们散在全国各地的六个儿女,只一个在当地,跑运输。说深圳也去过,住不惯,享不得福。农村人,还是山里过惯了,有狗叫鸡叫听,睡得踏实。我们也说,水泥屋子哪有你侬家这木屋子冬暖夏凉。老俩口就笑了,但口里仍推说乡下人出不得众,只在山里自在,一到城里就缩手缩脚。我后来在洞口街上的贺家祠堂看到一副对联,红薯包谷蔸根火这点福老夫享,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小子为。想起这俩老口,念着念着就笑了。 临走时,老人还迭声问我们,有地方住不?吃饭走?如果在城里,谁都知道这只是客套,而在这我毫不怀疑他们的诚心诚意。 走到田埂上时,我回头去看那只猫,仍蜷作一团,还在睡它的觉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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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11-26 22:27 评论(0) |
七月的一天,看到报纸上的一张相片,田田莲叶,朵朵荷花,碧绿妍红,连绵不到尽头的样子。介绍说有几百亩的荷,这会是怎样蔚为壮观? 那个地方叫明照乡亭子前村。我很喜欢这个地名,明照,直感就阳光灿烂,明亮无余,能在明照这个地方种百亩荷,是一件愉快的事。坦坦荡荡的地方种看不到尽头坦坦荡荡的荷,很配。亭子前,我更喜欢,这里边是亲切的人情。就像你问路,村人指着方向,这样走,那样走,过了一个亭子,就是了。 那一向,总跟同事说,我们溜着去看荷花?你想想几百亩呀,可能比普者黑的荷还要壮观。同事总说,又没多远,哪天我们出外办事,车一拐,就去了,你急个什么。其实,我每次跟他们说,他们都认为我一派神往的表情,很是蛊惑人心。念了好几回,他们都有些内疚。说不是不想去呀,是难得偷到半天闲。 到八月,我就不念了。是吃莲子的季节了,荷花应是越来越少了。 休息天却还是专程去了一趟。路上停车看一棵树,据说是檀树,老乡说只是杂树而已,长得慢,好多年了。我则看到树旁有丛羊角刺,很多年没看到过了。我小时学“负荆请罪”这个故事时,就一厢情愿地以为荆就是羊角刺。同伴说,它又叫鸟不落。我喜欢这个名字,多好,鸟落上去不是找死找难受?俗名总是更直接浅白。 一路上问人怎么走。敞开的屋子里是打麻将的人,虽然酣战,依然不改乡人的热枕,详详细细地说道,生怕外人多走了冤枉路。果然,山上有个亭子,我们都说大概快到了。也果然,没多久就看到路旁蔓延的荷叶了,也是铺得无尽头的样子,但同伴中有俩个说怕没有几百亩。荷花还有,打苞的,开得如碗的,要凋的,只是到底不是盛时,有些稀落了。 下去看时,有个婆婆跟我们说,这些荷花都是外地人承包的,他们在别处,如果要买莲蓬,她就帮我们去找来。婆婆很瘦,伶仃着脚,当然不能叨扰她。婆婆对我们特意来看荷花有些不以为然。在她来说,日常得很,天天起床就对着,没什么好稀奇的。但对我们的到来,又显然有一方之主的荣誉与周到。跟我们说这附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看看,山上的庙也很灵。 荷其实也就是荷,并无什么格外要惊艳的。但对着无边的荷,总是一件愉快的事情。有蜻蜓飞来飞去,可能要下雨。端着相机,什么样的荷什么样的角度都拍了。只想拍一张蜻蜓停在荷花瓣瓣上的,守了很久,要么没停稳就飞了,要么就是不肯停。可见老人说万事莫强求的道理。哪怕是入眼的景,都强求不得,只要有个自然而然的契合。小孩子不管这些,大声说,拍一张带露的荷叶,好不?脚边就有个井,小孩子附身捧了一大捧井水,往荷叶上撒,要制造人工露水。我之前说荷叶是沾不住水的,小孩子根本不信。这回井水由荷叶滚滚而落,荷叶仍青碧一张,一滴水珠都不留。小孩子不甘,连试了几捧水才信。小孩子到底灵泛,眨下眼又灵机一动,就拍个带露的荷花?一捧水下去,滴滴晶莹,衬得水红的荷更是娇俏。小孩子开心得又蹦又跳。 因为主人不在,也就不敢乱摘莲蓬。摘了个莲蓬,每人剥了几粒吃,莲子水嫩清鲜,张嘴都觉得有股很好闻的青气。小孩子有些担心,这不是偷嘛。便要安慰她,不是的,以前过桃林饱吃一顿桃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,只要不带走就行,如果要拿钱,主人还会怪你看不起人。如今风气不比以前,摘一个略尝一下,是没事的。有事,又不是不给钱。 上得岸来,往远处看,深深绿绿的都是荷。又碰到那个婆婆,仍来问,要不要她去喊主人过来。想倒是想买些莲蓬,但婆婆那么瘦弱,仍道谢,说不必了。还要去你老人家说的那些地方看看呢。这样一说,婆婆就笑了。我们走老远,她还在路傍望着我们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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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08-16 16:40 评论(6) |
我做小孩子时,一直认个死理。桃花开了,就是春天来了。什么立春节气见鬼去吧,那是大人的事。街口河堤下有三棵桃树,正月起总要一天跑几轮,想第一个看到春天。桃树枯黑着枝干,像是专为训练小孩子的耐心,不肯随便吐蕊发芽。 一俟桃花开,小孩子也就承认春天来了,并乐此不疲地奔告着。几树桃红、水红、微红,浓浅杂开,尽是透明的花。桃枝却轻易无人采,太好看的物事,总不免叫人生了怜惜,有些舍不得下手吧。桃花妖娆,从描实的桃之夭夭到引申而来的桃面、桃腮、桃靥之类,后边的比方虽有些俗不入流,但由花而美人也是自然而然的联想。后来看到《群芳谱》上载:种时将桃核刷净,令女子艳妆种之,他日花艳而子离核。我捧书只要笑成一团,笑为文着书男子的迂与腐,亏他想得出。滑天下之稽,简直是对桃花对女子一厢情愿的意淫。 桃花又薄,吹弹不得的薄,正应了红颜薄命之说,雨来一场,繁花零落。我后来看到“花有叹声”的句子,就想着那一地离枝桃花。再看到旧时洛阳,寒食煮桃花粥,只觉桃花有幸,不曾被天负。置于饮馔,多少有些欢喜的意思在。类似的例子还有浸桃花酒。还曾在《云仙杂记》里看到一个雅事,“青、齐间有一种桃花,盛开时,垂丝至二三尺。采之,练以松脂,递相缠结,织成鞋履,穿往都下,人皆不辨何物”。 桃花可垂丝二三尺,这已是奇事奇观。闭眼想一下,都觉美妙。却还有更神妙,古人浪漫唯美。居然还能将之利用化为恒美。一双桃花丝织成的鞋子,也是日常生活的艺术化。只是能穿得桃花丝鞋的脚世上怕是少有吧?辱没了桃花,桃花也作不得声。 桃树很会结桃子,挂果累累,有时树都撑不起,要累趴的样子。李时珍认为桃从木从兆,意即结实多的缘故,也是有道理的。 河岸边的桃树到五六月结满青涩毛桃,桃子从来没有红熟过,因为不是生在庭院里,因为无主,是所有孩子的,而孩子总难免性急。那些扎着羊角辫剃着小平头有口好牙齿的孩子,从来没嫌过青桃子的酸与涩,乐此不疲地爬树,拿竹竿敲。也从来不在意那层绒绒的白毛,袖子上揩一揩,就塞了半边到嘴里。咬一口,涩。但像是比拼着,皱着眉头也能连吃好几个。 也吃过好桃子,大白桃,半边红。咬一口,又脆又鲜,水分足,而且肉不粘核,爽利之至。明知不是蟠桃,也觉得献给王母娘娘吃上一吃,也是拿得出手的。还有一种猪血桃,果子不大,看相一般,果肉暗红,味道也不坏。水蜜桃名声在外,看相也佳。但我一直不能太有好感。因为第一次吃水蜜桃,是别人从老远的河南带回来的,可能时日久了,只嫌吃进口里太绵甜。如今嫁接的桃种类繁多,甜的脆的绵的水分多的,都有。但我还是喜欢爽脆的,咬上去有质感的,农人庭院里不嫁不接有桃子味的的桃。 桃核皱皱的旋,一道道的,像精心刻上去的山水画。只为桃仁可到药店换钱,便到处拣桃核,像收集宝贝一般。换到钱那刻还不是最快乐的。最快乐的是拿麻石锤开桃核,桃核迸裂,看桃仁安静地躺在半边核中,像婴孩初见天日,真叫人怦然心动。李时珍说桃花杏花都为五瓣,凡六瓣必双仁。双仁有毒。我小时也算锤开过不少桃核,没见到过双仁。 还有桃树油,有树疤的地方会溢出琥珀般的树脂,拿在手上软软的温腻一团,可拉长可揉方,随意捏形造状,也是乐子。玩得不想玩了,趁人不在意,恶作剧一回,沾到人裤子上,头发上,小小地作弄一番,由此引来一些小打小闹,也是好玩。我好象为这个尴尬地在人前哭过,我才穿的新衣就被人糊了一背的桃树油,黄黄腻腻的。后来听一个朋友说,桃树油也可以生吃,这个倒没试过,也没见人吃过。 桃的枝干黑枯老朽,经常可见大黑蚂蚁还有其它的虫子在树上爬。古书上也有蛮多好玩的对付法子。煮猪脑壳汁,冷后浇之,或以刀疏斫之,则不蛀。生蚜虫的话,则浇桐油,效果不明显的话,还有狠招,以多年竹灯悬挂树梢上,则虫自落。 桃花好看,桃子好吃,桃木相形之下,似乎于眼于口之享都要立下几等。但实质上桃木于精神上大有用场。古人相信桃木乃五木之精,可辟邪,百鬼畏之。早些年,家家户户门口置桃符门神,靠着它镇宅辟邪,佑一家平安吉祥。如今乡下仍可偶见门神,威风凛凛。桃木仍是道士手中的法宝。再不济,女人手中有把桃木梳子,一把青丝也就显得有些可以珍重的意思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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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08-09 16:23 评论(0) |
湘地将苋菜读之为han菜,汉、汗、旱与菜组词似乎都有些不对头。音虽不对,但哪怕在小饭馆里随堂点菜,伙计将这个字写错的极少。将苋读作han音的,还有邻近的鄂川之地。有些好奇,查了些植物书,仍空手而返,不得究竟。 夏天里,苋菜是当季菜蔬,隔两三日便要吃上一轮。换着花样来,倒也滋味长。清炒,做汤,皮蛋煮汤。只是任炒任煮,都少不了蒜来佐。张爱玲说,炒苋菜没蒜,不值得一炒。窃以为见识不恶。 我小时并不觉得苋菜怎么清爽有味,欢喜吃它,只是好奇。它竟能变出玫红汁液,将一碗白饭染得嫣红可爱。欢喜它同欢喜指甲花一般,染指甲与染饭,差不多都是魔术般的事,又都暗合小孩子于美的认知。于是经常跟我外婆要求,要吃红饭饭。倒了汤,拌几拌,一碗白饭就成了红饭,有些奇妙,吃饭的苦差也就如同游戏了。至于味道,我倒记不得了。大人也乐见,这个小孩子总算不数饭粒了。 绿苋跟红苋相比,在小孩子眼里就普通很多了,无足可取。只一种叫柳叶苋的,名字好听。 菜园里,红苋菜嫩时也好看。密密挨挨的,锯齿般的叶子,“暗红苔绿”,“朱翠离披”。成年后,看到一个菜园里有半人高的植株,一穗穗的细紫花已燥干结籽,暗红叶子粗拉拉的,,茎老得触火即能燃。不认得是什么。旁边的农人笑说,这是苋菜呀,留种的。不识五谷草木本已惭愧,而于常见常吃的苋菜也不识,只为老了面目,就更是惭愧不已。 越地倒要趁苋菜老时,制苋菜梗,将根茎糟藏,谓食之甚美。此地也喜制干菜喜腌菜,苋菜梗倒不见入坛,可见习俗相远。我去绍兴时,在一家小酒楼里,就见当地人围坐一桌,点了臭肚片臭苋菜梗等凉菜,吃得甚欢。我有点动心,便向店主打听,店主先前见我们一伙中的一个,凡菜都要强调多放辣椒,便只向我摇手,还是不点吧,你们吃不惯的。我也就作罢。 我记得小时候端午的桌上,总会有一盘红苋菜炒蒜,也算是尝新也算是吃红。各地风俗不一,吃五黄吃十二红的都有。但五月是恶月,吃这些大抵都有些避恶之意。我们当地有一说法吃苋菜,不发痧,究竟实效如何,也无从可考。 但有点传说虽疑却不敢身试,民间盛传苋菜不能与水鱼同食,严重的会中毒身亡,侥幸不死也要腹痛。知堂于此种神异的物类感应很是不屑,考据过一番,认为有引书之误。且与族叔身试过一番,不曾肚痛更不曾有什么后患。谬误一旦与生死挂上钩,总会吓破一些人的胆子,谁不怕死?宁信其有,然后谬传范围也就更广了,也就似乎成了日常的认知了。 说到民间传说,还得说个跟苋菜有关的小方子。去年头伏翻古书,得一暑天饭不馊法子,特意录下:用生苋菜薄铺在上,盖之过夜,则不致馊坏。不过,现代社会,这样古意的法子连试都没机会一试。也只能姑妄听之,姑妄信之。 不过,记下来,夏日里也觉清心片刻。 我少年时没吃过木苋菜。大概快二十了,才在一个同学家第一次吃,滑溜溜的,有些泥腥味。不好吃也不格外厌嫌。同学手艺很不错,那盘菜炒出来鲜活活水灵灵,绿得像才摘下来的。我另有个朋友特别厌恶它,将它的滑说成像鼻涕,气味更是形容是发霉的味道。但好它的,则说是纯粹的土膏露气。其实小时我见过木苋菜的,藤生,叶片肥厚,油绿,生命力极强的样子,蓬勃一片。只是乡下将它作猪吃菜,上不得桌面的。说到猪吃菜,有种水浮莲,也是发得极快的,贱生贱长的植物养贱生贱长的动物,自然界无为而治。 还有一种冬天的苋菜,我们这叫冬苋菜。北边已绝种,只湖南湖北江西四川还可见。 据清嘉庆湖南巡抚兼植物学家吴其浚考证冬苋菜即《诗经》、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葵,百菜之王。葵在明代时,即失去地位沦落为草,《本草纲目》已列它为草类。原因是“性太滑利,不益人”,“生宿疾,动风气”。我娘也常说冬苋菜发,有病的人过敏的人,还是莫吃。我娘就不吃,她只要闻着气味,身上就要起风疹,痒。 冬苋菜吃在嘴里毛茸茸的,有些刷喉咙。洗时,多搓揉一下,方好。巴掌大的绿叶子做汤时,撕成几片,煮久一点,绵软些,口感也会好一点。倒是冬苋菜梗此地喜吃,剥了皮,剁成碎段,豆豉辣椒一炒,很是下饭爽口。 冬苋菜似乎与苋菜没什么关系,长相味道季节都没有什么相同处。既然沾了个苋字,况且可能是“青青圆中葵”的葵,更不会辱没了苋菜,也就放一起说说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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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青桐 @ 2009-08-07 22:15 评论(6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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